这两者差别之小，连崇祯本与张评本都分辨不出来了。当下不少学者谈到这个问题时，都说没有区别。
蔡国梁先生《金瓶梅社会风俗》说“小说里的粉头，都是指娼妓”、“可见上文‘粉头’与‘妓女’同”。[①]
杨鸿儒先生《细述金瓶梅》说 “可见当时‘粉头’与‘妓女’同义”。[②]卜键先生重校评批《金瓶梅》时说：“粉头与妓女有何区别？实在看她不出。”
[③]
有的学者试着作了解释。邱胜威、王仁铭两先生《市井风月话金瓶》有《粉头考》：“‘一个粉头，两个妓女’——不就是三个粉头，或三个妓女吗？为什
么要分开来说呢？”[④]
又说“十一回中的‘一个粉头’，指的正是西门庆初次见到的李桂姐”。理由是李桂姐年龄尚小，未被“梳笼”过。[⑤]接着又说“粉头”是用来指称妓女中
那些未被“梳笼”过的或年纪尚小的妓女的。[⑥]
然而我们阅读《金瓶梅》文本时会发现，这种解释并不正确。因为后文第58回有“四个粉头”就是指郑爱月、李桂姐、吴银儿与董娇儿。
第76回有“席间正是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粉头递酒”，可见这些女性都可称为“粉头”。
可是这些女性在小说中又被称为“妓女”。如第21回“叫了两个妓女弹唱。 李桂姐与桂卿两个”；第54的两个妓女为韩金钏、吴银儿。可见李桂姐、吴银
儿既是粉头又是妓女。其他解释“粉头”的都泛泛地释为“妓女”。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
但这两者肯定还是有区别的，因为石玉昆《小五义》也出现过“也有粉头妓女”，[⑦]可见在清朝时这种区别还存在。
我们检索词话本《金瓶梅》用的妓女与粉头数量，会发现这样几个问题。一是妓女用得少，出现了32次，粉头用得多，约70次；二是粉头多出现在口语中，
而妓女不出现在口语中；三是妓女出现时全部与演奏有关，粉头出现时多与淫乐有关。如下表：
回目数 内容 出现次数及说明
第11回 一个粉头，两个妓女，琵琶筝，在席前弹唱。 1处
第21回 叫了两个妓女弹唱。 1处
第31回 叫了四个妓女弹唱。 1处
第41回 两个妓女，席前弹唱。 5处妓女，都是弹唱
第54回 两个妓女，韩金钏与吴银儿 1处，一人唱了一支曲
第68回 四个妓女，拿乐器弹唱 6处妓女，全部演奏
第91回 都是三院乐人妓女，动鼓乐，扮演戏文 1处
第93回 妓女都在那里安下。白日里便来这各酒楼赶趁。 1处，白天妓女在酒楼给人唱歌取乐
第96回 两个妓女，银筝琵琶，在旁弹唱 9处都是演奏
第97回 叫了两个妓女韩玉钏、郑娇儿弹唱 1处
综合上表，凡是出现妓女的，无一例外与演奏有关。我们可以得出，“粉头”在这里应该指吴银儿，也就是花子虚的“令翠”，也就是与嫖客有一定固定关
系的妓女。
应伯爵说：“这擽筝的，是花二哥令翠，构拦后巷吴银儿。”也就是说三位女子中，两位妓女是来献艺的，而吴银儿是粉头，她的主要任务是陪花子虚的，
虽然她也弹唱。
类似晚清的“叫条子”，叫相好的妓女来陪。《水浒传》中有“张三没了粉头”，这里粉头与此同。
邱胜威、王仁铭《市井风月话金瓶》说：“所有的‘粉头’都可以改称‘妓女’，但不是一切用‘妓女’的地方，都可以改作‘粉头’。”[⑧]
这是不对的。 如《金瓶梅》中两次称潘金莲为“粉头”，而潘金莲不是妓女。可见“粉头”不一定全是妓女。
在《金瓶梅》中，这两个词几乎同义，但有些场合决不能替换。
从以上分析得知，《金瓶梅》最早的词话本中是正确的。它展现了“妓女”与“粉头”的微小但不可忽略的区别。而后来的本子全改错了。
词话本保存了许多语言的化石，不可妄改。
《市井风月话金瓶》
二、戳无路儿
第51回：月娘道：“想必两个不知怎的有些小节不足，哄不动汉子，走来后边戳无路儿，没的拏我垫舌根。我这里还多著个影儿哩！”
第64回：玳安说：“只是五娘快戳无路儿，行动就说：‘你看我对你爹说。’把这‘打’只题在口里。”
“戳无路儿”难解，不少学人都在解释着。张远芬先生解释：戳无路儿：戳壶漏的谐音。在峄县，有时作名词用，意思是调皮鬼，如：“这小孩是个戳无路
儿。”有时作动词用，意思是捣鬼。[⑨]陆澹安先生释为：无中生有地挑拨。[⑩]其他还有戳舌头，说别人的坏话等。“戳屋漏”的谐音等。
笔者家乡就有“戳五六儿”，如有的顽皮孩子特别喜欢挑事，唯恐天下不乱，通过说三道四让别人打架。有人就会批评：你净戳五六儿！“戳五六”不一定
是指语言，有时指动作。
比如有人趁人不注意在别人的头上放上一根草，让其他人笑话此人。
戳无路儿，也称为戳五六儿，就是指人喜欢生事，喜欢恶作剧、戏弄别人。
注释（从略）
文章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
本文获作者授权刊发，原文刊于《第十六届（上海）《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转发请注明。返回搜狐，查看更多